一瓶酒与一瓶假酒

中华路与华英路十字路口的西北侧,有一家门脸不大但比较素雅干净的小馆子,一香园饺子城。我和Amy平时太忙,很少动手煮饭,绝大多数情况下都是在外面吃,这家馆子就是我们经常光顾的老地方之一。

本市DM县XJ乡有着光荣的历史传统,更是改革开放农村联产承包责任制施行之前的第一个吃螃蟹者,比安徽凤阳小岗村还早。2008年年初,新任市委书记上任,接连烧了几把火。其中之一就是轰轰烈烈的“万名干部下乡”活动。市直各单位抽调人马,组建千百支工作组,集中学习与培训数日后,奔赴全市各乡镇与村庄,驻点工作,一直持续到八月份奥运开幕之前。先后两批。本人很有幸或者说很不幸,这两批都参加了。第二次下乡,工作地点正是这个大名鼎鼎的XJ乡。

昨晚九时许,我和Amy又去一香园吃饭。照例两个菜,八两饺子,一瓶SS牌啤酒。没什么大事又略感轻松与欣慰的时候,我喜欢斟上几口,偶尔还与Amy对酌两盅,其乐融融。我对酒不怎么挑剔,但是啤酒尤喜本地生产的SS。广告词曰:好SS,真自在。的确不是吹的,口感与味道钢钢的。

我去年下去的XJ乡,经济发展其实比较落后。联产承包多年之后,广大群众也仅仅是停留在解决了吃饭问题,开始有意识地挣点钱,或者出去给资本家打工甘受剥削与压榨的后小农经济体系下的中级阶段,其它方面除了历史上遗传下来但正在沦陷与混乱的民风、民俗与愈来愈浓重的宗族化倾向之外,看不出什么别的端倪。

XJ乡有两大巨头企业,一是江苏人开办的纺织公司,二是本地人建了一个啤酒厂。

菜还没齐的时候,啤酒上来了。打开闷了一口,不对哇,不是这个味道。看了看酒瓶、标签与工艺,我百分之百确认,这是一瓶“高仿”——不折不扣的假酒!说实话,曾看到过假酒喝死人的新闻,但我还真的没遇到过、也没喝过假酒。第一次品假,我得好好珍惜,干脆再喝两口。不得不承认,尽管酒是假的,但假的有水准,有自己的特色与风格,喝起来并不差许多。奇怪的是,我总觉得这味道很熟悉,在哪里喝过……

工作组下乡总是有很多事情要做的,别管有无意义,至少让上头知道,你没闲着。有时忙的自己都觉得为党工作真是充实,人生价值真是得到了体现,个人觉悟与认识真是得到了提高,能力和素质真是得到了极大的锻炼……其实,全泡沫耳。这种幻觉,完全不堪一击,实际上就是无谓的浪费生命。就像南辕北辙,方向错了,驭者和马儿再卖力,又有何意义?所谓穿着新衣招摇过市的皇帝,也有如此心态吧。

下去有一项任务,调查走访。该乡的啤酒厂是一定要去的。可是,不去不知道,一去吓一跳。该酒厂虽然也有自己的品牌,但是,最大的销量却是各类知名的其它牌子!也就是说,自己印好标签,往瓶上一贴——他们公然造假。之所以说公然,是因为这个巨大的秘密在该乡几乎无人不知,包括乡镇官员。否则,我又怎么会一去就获悉了?要知道,现在的工作组,所处的可非八路军时代了,群众防着你就像防贼。有时,面对狡诈、羞涩而敷衍的笑容时,我就经常感到齿冷和心凉,这绝不仅仅是简单粗暴的城乡二元化与恶劣的户籍制度就能造成的,应该还有其它……

第一口喝出是假酒后,我就知道,自己曾经喝过这个酒。我还到该酒的生产车间参观访问、调查走访过……不错,你猜对了。

我下乡那个工作组,包的是乡镇,在XJ乡机关食堂就一日三餐。餐厅里摆了很多该乡自产的啤酒,某领导曾笑曰:“想喝什么牌子的,全有!”谁喝谁拿。我喝过,而且对酒的味道颇有赞词,留下了一些印象。

有些分析我是不想做的,但必须交代清楚,以表明我对类似的复杂问题已分不出好坏,拿不准主意,无奈而困惑。

  1. XJ乡啤酒厂生产的啤酒,味道也并不差,做的也很用心。但是没有品牌竞争力,用自己的牌子,销路不会好,投资和贷款收不回,挣不到钱。
  2. 该乡镇依然贫困,很多事情因为确实没钱而办不成。
  3. 乡镇企业,是政府经济来源的大头。企业没有效益,各级政府的日子也难过。当然,无耻地卖地除外。
  4. 于是企业造假,官方默许。一片和谐与稳定。
  5. 于是我昨晚就喝到了曾经喝过的假酒。
  6. 我厌恶造假行为,但同时也希望人民富裕起来。特别是这个XJ乡。我在彼处呆过,那里的群众、办事员和官员,曾经在工作上配合过我,在生活上关心过我,我不希望它一直落后下去,我希望他们每个人都越来越好。
  7. 喝到假酒,我觉得活该。但是,我又能做什么呢?在这个铁桶一般的体制下,我去年仅仅是一个工作组成员而已。而今年,甚至还不如去年。
  8. 所以说,怀着一颗体制外的心而浪迹于体制之内,绝对是一件无比痛楚的事。这不是每个愤青和左右两派所能切身体会的。也许你感同身受,但是很遗憾我不知道。我们只是沉默的大多数。

码这篇文字的时候,我又想起XJ乡了。就像我曾经生活、游历、工作和战斗过的其它大大小小的地方一样,它们有无数的故事,构成了我生命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茫然而忐忑,有时会在睡梦中闪现,有时会在现实中交错——如此真实,如此犀利,又如此的温馨而冰冷。

这种感觉,就像喝了一瓶酒,外加一瓶假酒。

SwingCoder

创作时间: 2009.04.19 22:20
最后修改: 2017.03.22 19: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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